凡煙小說

第05章

關燈
從洗手間回來,珠寶部的同事都下班了,樓層寂靜,只有總監辦公室還亮著燈。

重逢到現在,短短幾小時,顧山澤心裏的濾鏡已經碎得七七八八,如果可以,他想敲開沈冰洲的腦袋看看裏面到底裝著什麽。

顧山澤是天然彎,懂得和直男保持距離,沈冰洲是個意外。眼下的狀況,直接約肯定被拒,可不約,難道就這麽放他回去?

他推開辦公室的門,沈冰洲冷然端坐在輪椅裏,連雙手擺放的姿勢都未改過,他不禁懷疑,即便能正常行走,他是不是也會傻傻地保持原樣等他回來。他掩嘴輕咳,“抱歉,作品放在裏面。”

工作間裏存放著貴重金屬和價格高昂的各類寶石,門上有道安全系數極高的密碼鎖,他把輪椅推到門口,騰出手按密碼,按到一半,沈冰洲突然張嘴:“8907。”

顧山澤手指的動作一頓,“沈老師,你在記我密碼?”

沈冰洲漠然回視,“接下來是2和3,用生日當密碼,不安全。”

顧山澤按下最後兩位數字,確實是2和3,解鎖提示音響起。他戲謔地彎唇,“你還知道我生日?”

“剛剛你去衛生間的時候,我搜了你的百度資料,7月23,獅子月第一天。”沈冰洲目光落在他的扳指,“所以你才戴紅寶石?”

紅寶石,七月生辰石。

顧山澤推開門,“我不關註這些,扳指是家傳的。”

“哦。”沈冰洲失望,“隔代家傳嗎?”

顧董事尚且健在,這類扳指,一般都有家主意義。顧山澤給他逗樂了,“不是隔代,這東西從我爺爺那裏傳下來,我爸手指頭粗,戴不上,扔給我了。”

“這也太不嚴謹了。”沈冰洲批評一句,“不過,很適合你。”

他笑,“怎麽,你喜歡?”

沈冰洲無動於衷地搖頭,“如果是原石,我會喜歡,我對打磨過的石頭沒有興趣。”

礦物生於地底,開采出來後,經過數次琢磨和拋光,才能成為具有觀賞價值的工藝品。顧山澤並不認同他的觀點,“我就喜歡打磨過的石頭。”

沈冰洲真誠地蹙起眉毛,“那你為什麽要花1750萬買藍碧璽礦標?”

顧山澤噎住了一瞬,隨後目光變得玩味,“把粗糲的礦物打磨成可以把玩的形狀,是我的新愛好。”

被他赤裸裸地盯著,沈冰洲感覺不太自在。他不由得蹙眉,“那你這個愛好挺燒錢的,總監的工資夠嗎?”  ?

顧山澤白了他一眼,把他推到工作臺旁邊。工作臺寬大,鋪滿手繪圖稿,鉛筆尺子亂扔在旁。沈冰洲拾起一張來看,紙頁上仍沾帶橡皮的碎屑,看不出畫的什麽,但線條清晰有力,不難看出美術功底。

他意外地問:“你喜歡用手繪稿嗎?”

顧山澤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,將半成品搬出來,放到工作臺的中心,“這就是跟你說的作品,天使拉斐爾。”

沈冰洲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,由衷地感嘆道:“藝術果然高於現實,你不說是天使,我以為是某種已經滅絕的遠古鳥類。”

關於這點,彭宇吐槽過無數遍,顧山澤早聽得沒感覺了。他不以為然地輕笑,“天使的形象本來就是古人憑借想象構造的,拋開已有的想象基礎,創作空間很大。”

“可是,這個是翅膀吧,怎麽不對稱?”

“單翅不行嗎?”

“這個是爪子吧,怎麽只有三個趾?”

“那是裙擺。”

“那這個呢?這兩條長長的是什麽?裙子的飄帶?”

“那是手。”顧山澤斜著眼,“沈老師,你是吐槽機器嗎?”

沈冰洲扶了扶滑下鼻梁的眼鏡,“我的意思是,這個作品,集設計感藝術感與視覺張力於一身,充分滿足當代無宗教年輕人對西方神話的想象,是難得一見的藝術珍品。”

顧山澤幽幽回覆:“我沒想表達這個。”

沈冰洲擡起臉,臉色更加冷漠,“所以,你說的關鍵寶石,是什麽?”

他擡起手指,“就是你說的飄帶那裏,有一顆代表淚滴的寶石,你覺得用什麽材料比較好?”

淚滴這個概念太常見了,很難想出新點子。沈冰洲認真地思索了一下,“你原本打算用什麽?”

他如實回答:“藍寶石。”

“為什麽又不用了?”

這個,他也說不好為什麽,總之是在遇見沈冰洲之後改的主意。他沈吟片刻,“因為人類的眼淚,不應該像寶石一樣堅硬華貴。”

沈冰洲若有所思地點頭,“用作裝飾用途的礦物晶體,必須滿足堅硬耐磨的條件,如果你要追求脆弱感,選擇硬度不高的普通礦物不就好了?”

把沈冰洲帶來這兒,本來另有目的,沒指望真的給出可行的建議,這話一出口,顧山澤忽然有了靈感,“你說得對,用冰洲石吧。”

沈冰洲當即蹙起眉:“不會因為我叫沈冰洲吧?”

顧山澤靠在工作臺的邊緣,一雙桃花眼似在春風裏招搖,“你說呢?”

那種不自在的感覺又上來了,沈冰洲擠了擠嘴角,“冰洲石,硬度三,雖然有玻璃光澤,但是性脆易碎,不出意外,你會後悔。”

那笑眼愈發深沈,隱約深藏另一層暗示,“那我就認了唄。”

沈冰洲安慰他:“也不用這麽悲觀,以你現在的名氣,就算把路邊撿的石頭扔展臺上,別人也會稱讚是藝術。”  ?

說完,他擡起手腕看了看手表,“好了,現在我可以回去睡覺了。”

顧山澤冷著臉沒動,明撩暗撩都沒用,這人真的人如其名,是塊石頭嗎?他往前逼近一步,彎腰,按上輪椅扶手,“沈老師,你覺得我怎麽樣?”

他個子高,彎下來時擋住燈光,人形的陰影壓在沈冰洲身上。沈冰洲下意識地屏住呼吸,偏頭讓開,眼尾微微顫動,“你想讓我評價哪方面?”

顧山澤眼裏浮著幽暗光澤,嗓音也是沈的,“把我當男人評價。”

沈冰洲驚疑不定地猜測,“你其實是女的?性征這麽明顯,應該不會吧?”  ?

忍無可忍!

顧山澤額角青筋鼓起,猛地抓向沈冰洲的手腕,只是,就在同時,頭頂的燈突然滅了。黑暗驟臨,他明顯感覺到被他抓住的人輕顫了顫,像一棵遭受侵犯的含羞草,刷地垂下葉片。

突然停電又突然抓手,沈冰洲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麽,幾秒怔神後,小心翼翼地開口:“怎麽了?”

他們隔得很近,顧山澤清楚地聽見他謹慎的呼吸聲。明明就在眼前觸手可得的人,好像在斷電的一剎間化作驚鳥倉皇飛逃,尾羽掠過之處寸寸塌陷,將他擋在深不見底的淵壑這邊。

他慢慢地松開手,在沈冰洲手背上拍了拍,“沒什麽,我去看看怎麽回事。”

沈冰洲有些疑惑,但配合地說了聲“好”。

顧山澤走到辦公室外,聯系了行政部的主管,講清楚情況後,靠著墻平覆心情。幾分鐘後,主管的回覆來了,他走回工作間,告知:“整棟樓都斷電了,行政在檢修故障,恐怕得明早才能恢覆。”

黑暗裏,沈冰洲掏出手機,一按,沒反應,“我手機也停電了,我真得走了,不然我姐會擔心。”

顧山澤按上他的肩膀,手指輕輕收攏,“沈老師,電梯也停了。”

兩人陷入靜默。

公司大群討論聲沸騰,有人匿名指責公司的電梯沒有備用電源。這棟樓外觀翻新過,其實使用年份已經很久了,第一次遇到非正常斷電。顧山澤想了想自己所在的樓層,走應急通道下去,應該不算困難。

他微微嘆氣,像是無可奈何地承認了什麽,終於選擇放棄,“我送你下去吧。”

沈冰洲遲疑稍許,“這裏可是27樓,我又不能走路……”

“沒事。”他推起輪椅往外走,“公司還有人,我叫他們上來了。”

走到樓梯口,行政部的兩個同事也到了,一人拿一備用手電,禮貌地叫了聲顧總監,而後對著沈冰洲犯難,“這要擡下去嗎?”

其中一個反應過來:“我來背人,你拿輪椅。”

兩人達成共識,手電光亂移,顧山澤註意到沈冰洲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緊,而後輕緩地說了聲謝謝。

刺痛的感覺又來了。

兩人正要去碰沈冰洲,他冷冷出聲:“用不著那麽麻煩,我來。”

沈冰洲詫異地擡起臉,那人已經走了過來,一只手繞到腰後,一只手攬住他的腿,輕輕松松將他抱了起來。

起來的瞬間,沈冰洲倉促地摟住了他的脖子,後頸突出的骨節微微硌手。下肢受傷以來,他被人架過、扶過、背過,第一次被人當女孩一樣公主抱,心裏萌出些奇怪的感覺。

只要稍微偏頭,他就能靠上顧山澤的肩膀,他才發現男人的肩膀這麽寬闊,和自己練不出肌肉的身材相比,顧山澤身上的力量感天然使人安心。

正胡思亂想,顧山澤冷硬地開口:“沈老師,你平時不吃飯嗎?”

沈冰洲稍微定了定神,“在醫院昏迷那段時間沒有吃飯,後來是按時吃的。”

耳邊的嗓音帶了幾分不明原因的怒氣,“別人抱你,你都這麽配合?”

黑暗彌散,沈冰洲語氣低落:“願意幫我,已經很好了。”他記起要提醒那兩位同事,“輪椅可以疊起來,拿著比較方便。”

走下27樓,也不算容易,樓道長得一模一樣,繞得人頭暈。顧山澤不說話,沈冰洲不知道說什麽話,後頭跟著的兩個同事不敢說話,單調的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。

漸漸地,沈冰洲聽出顧山澤的呼吸重了許多,小心地提議:“要不你走慢點?”

顧山澤腳步放慢了,兩位同事也放慢,不敢超過他。

可能是錯覺吧,顧山澤似乎不太高興。沈冰洲心想,換做他遇到電梯停運,不得不抱著個大活人走27層樓梯,他也很難高興起來,只能乖巧地保持安靜。

又往下走了幾層,他感覺顧山澤可能累了,手臂的高度掉下去許多,他的臉貼上了顧山澤肩膀的衣料。顧山澤穿了件單薄的襯衣,滾燙的體溫引燃了兩人之間的空氣,無形的熱浪翻湧聚集。

他嗅到一絲隱秘的香味,好像是從衣服上傳來的,仔細一聞又消失了。他疑惑地拿鼻尖探尋,從肩膀到脖頸,逐漸靠近耳後。

顧山澤猛地停下腳步,如漆濃稠的夜色裏,沈冰洲的臉離他只有兩公分,溫熱鼻息是漆夜泛起的浪花,一下一下地撲向他。

懷裏的人明顯僵了僵,“抱歉,你身上是不是有香水味?”

他低頭,看到沈冰洲眼裏水潤的光,想起了月夜小巷裏偶遇過的黑貓,第一天躲著他,第二天吃了他的糧,跟他回了家。

他張口喊:“沈冰洲……”

一束突兀的光線從外套口袋射出來,他的手機響了。沈冰洲松開一只手,“有電話,幫你接嗎?”

顧山澤怔怔地道:“嗯……”

因為姿勢,沈冰洲費了點勁兒才夠到衣兜,電話是沈辰砂打來的:

“洲洲?怎麽是你接?你在哪呢?”

“電梯停了,我們在安全通道裏。”

“安全通道?你怎麽下來的?”

“顧山澤抱我。”

“什麽?你們先下來,我就在門口!”

電話結束了,顧山澤心裏塞了團道不清的悵然,忽聽到沈冰洲問:“你怎麽還揣著避孕套?”  !

然而,沈冰洲很有禮貌地給他放回原處,“抱歉,不小心摸到了,要去和女朋友約會?”

他僵硬地點頭,“嗯,她等我好久了。”

“那還是走快點吧。”沈冰洲再次摟上他的脖子,像在教訓不聽話的學生,“有風度的男人,不應該讓女孩子久等。”

剩下其實沒多少路了,到了一樓,老遠見到來接人的沈辰砂。顧山澤把人放回輪椅,露出真誠坦蕩的笑容,“沈總來了,那就不用我送沈老師回家了,我去找我女朋友了。”

沈辰砂懷疑地瞟他一眼,對著沈冰洲責問:“你手機怎麽打不通?我還以為怎麽了。”

沈冰洲慚愧地說:“不小心沒電了,讓你擔心了。”

顧山澤笑吟吟地打斷:“在我公司能出什麽事兒?我和沈老師很投緣,有機會再一起探討,時間不早了,帶他回去休息吧。”

沈辰砂客套地笑了笑,“那我們走了,改天再會。”

顧山澤目送一行人離開,上車時,沈冰洲回頭看了他一眼,好似難舍,又好似只是不經意的回眸,浮萍與水,聚散不定。

車子很快駛遠,他在原地站了幾秒,轉過身,一腳踹翻了門口的垃圾桶。

作者有話說:

垃圾桶: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痛苦

真巧又見面(已修)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